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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初心】老井里的乡愁——老家记忆之一

2016-12-21 10:35    来源:利川新闻网





  

 人生经历了一个花甲的轮回,我对老家的记忆反而越来越深刻了。我的老家在全村最边远的一个山沟里。东边核桃观、西边寨子坡、南边雷打包、北边铧头尖,四座大山逶迤相连,围困着山沟里几十户人家,人们形容这里“簸箕大块天、筛子大的田、巴掌宽的土”。我家老屋有上下两个大院子,居住着幺叔、大哥和我们三家。如今,幺叔那头已经人去楼空,我们这头的房屋更是荡然无存,只有老屋侧边那口老井还孤独地躺在杂草树丛里。

 

    我站在井台边,望着自己的倒影出神,离开老屋之前,我还是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如今已经满头斑白,一脸沧桑了。岁月在不断地改变着老家的人们,但没能改变这口老井,鞠一口水还是那样清甜清甜的。

 

    老井在一个猫鼻梁山下,后面的井壁是一礅像罗汉肚子的大石块,上面覆盖着青苔,泉水就是从这石头底下流出来的。老井只有两米见方,深不过一米,四壁石缝里长出一簇簇墨绿的石菖蒲,下雨井水不涨,天旱井水不降,井水清冽甘甜,冬暖夏凉,方圆好远的水井的水质都不能与这井水相比。因此当地自古就有“核桃观的庙(大),谭家湾的水(甜)”的说法。

   

    清冽甘甜的井水流进心田里,串起了我记忆里很多的片段,一如我对老屋、老井和对逝去的母亲和奶奶的思念。

 

老屋下院子

 

    我奶奶一直是老井最虔诚的守望者。奶奶虽然没上过学,可是家里收藏的一些民间唱本她能大段大段地背出来,并且会讲很多故事。老屋院坝一头长着水桶粗的梨子树,一头是杏子树,院坝边还有香樟树、桂花树、木槿花树、银杏树、棕树,外边是竹林,竹林下边是层层梯田,屋侧边树荫下的山溪四季流水潺潺;春夏秋季,白天院坝里鸟语花香,晚上竹林外边蛙声一片。

 

    月光如水的夜晚,我们常坐在院坝里听奶奶摆“龙门阵”:这四面大山上经常豺狼成群,但却没有伤过人,如果核桃观庙里北边的山门一开,豺狼就会下山吃人,因而这道山门从没有开过。我特别喜欢听奶奶讲有关老井的故事:若干年以前,老屋后面的黑桃观大山发生岩崩,摧毁了当时的谭氏家园,唯独滑坡边沿的这老井幸免于难。后来谭家迁居,我祖父拖家带口流落到这里安了家。听奶奶讲,还是在我们家落户之前更久远的年代,一个雷雨交加的天气里,一道闪电从古井里“嚓”地一声飞上天空,跟着轰隆隆天摇地动一串炸雷,把南边那座大山梁炸出来两个垭口,给老屋开辟了两条出山之路,所以这座山梁就叫雷打包。从此以后,山沟里的人们上学赶场,都要翻过雷打包这两个垭口。 

 

    奶奶说,不知在哪个年月里,这口水井里还飞出过彩虹,奶奶告诉我,能够亲眼看到水井里飞出彩虹的人,一生都会走好运。我于是对古井充满神秘感,每到太阳升起或者偏西忽然下起麻麻雨,我就趴在厨房的窗前(传说彩虹舔到人的身上,就会成为花斑皮肤),傻乎乎地望着老井那边,幻想着从老井里飞出一道彩虹来。从小到大我虽然多次看到过天边的彩虹,就是一直没有看见彩虹从我家老井里飞出来。

 

    喝了这井里的水,小娃儿不遭灾,老人能长寿。这是奶奶经常说过的话。那时我还小,对奶奶这个说法深信不疑,就是现在看来,奶奶的话也还有一定的科学道理——我们9姊妹和幺叔家5姊妹全都顺利长大成人,老辈人中,我奶奶、母亲都活到了80多岁才去世,幺叔、幺娘也80多岁了还健在,父亲今年89岁,天天在家看书,逢场天还能上街赶场。

 

老屋下院子

 

    我5岁了才开始走得路,记得在上学不久一个十分闷热的夜晚,我光着上身到隔壁幺叔家给母亲取火煮饭。我点燃一把稻谷草路过空敞的堂屋门口,忽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扑扑啦啦”地飞在我背上,我吓得瘫倒在地,拼命地喊叫。母亲和奶奶跑出门来,看到那个黑东西窜到竹林里去了,我的背上被抓了几道血痕,从此我经常喊脚软,晚上老是做恶梦。

 

    奶奶和母亲都说我是被那怪物吓掉了魂,于是奶奶和母亲就把我带到老井去“舀影子蛋”给我招魂。奶奶叫我跪在井边,然后奶奶又叫母亲一声连一声地喊我的名字,报我的生庚年月,对着我的影子连舀七次水,用这水煮7个鸡蛋给我吃。奶奶说我的影子已经被舀进了鸡蛋黄里,吃了鸡蛋以后,丢掉了的魂魄就回到我身上来了。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从此我好像真的脚不软了,夜里也不做恶梦了。

 

    我长身体的时候正是大集体时期,我家11口人,每人每月只有9公斤口粮。每到青黄不接的季节,我和二弟就要辍学上山“开地仓”(挖蕨根)度春荒。我们在井边用石块筑起一个“根盘”,准备两个大木槌和两口木缸,还有筛子、布口袋,在树上挂一个十字形摇架,就这样凑合成一个简易的露天加工作坊。我们在“根盘”里用大木槌使劲把蕨根捶烂,用井水浸泡过后,就用筛子滤去粗渣,再用布口袋反复过滤到木缸里,最后装满一缸井水澄清一夜,第二天清晨就可以取粉做蕨粑了。饿了一大早,每人分不到拳头大一坨蕨粑,可是母亲觉得我和老二小小年纪上山挖根打蕨最苦最累,常常把她的那一份悄悄分给我们,她自己却躲在一边吃没有油水的青菜叶。

 

    后来我到学校教书,然后带着妻儿迁居到条件相对较好的生产队。搬家的头天晚上,我彻夜难眠,等天一开亮口,我起床给母亲家的水缸挑几担水,请母亲做饭招待前来帮忙搬家的乡亲们。

 

    母亲早已在水井边淘蔬菜了,她头晚在厨房忙了大半夜,这时看上去一脸的倦容,满眼的血丝,儿孙们要离开老家,母亲自然也是一夜没睡好。母亲边淘菜边说道:“你们这一走虽说是从‘糠箩跳进了米箩里’,但到底是离开了胎血之地(出生地),从此好比水里的浮漂(萍)没有根了,在外面要好好处世为人,才不会受欺负啊!"我深深懂得母亲的良苦用心,她要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老家,不要忘了含辛茹苦养育我们的父母,不要忘了寻根问宗,也不要忘了这老井。

 

    再后来,我进城参加了工作,最小的弟弟也从这山沟里走出去上了大学。农村改革开放以后,幺叔家几弟兄和我家两个弟弟离开老屋,走出雷打包,南下深圳打工。第一次背井离乡几千里,不知何日能归还,怎么不让人牵肠挂肚?记得出行那天早上,几家老老少少都没吃多少饭,流泪眼观流泪眼,实在是难舍难分!幺叔家老二的妻子生孩子还没满月,老二爬上了雷打包垭口,回头对送别的妻子喊道:“你在家把把娃儿带好,我把几千块钱的欠账还了就回来!”

 

    大家最初的愿景都仅仅是挣钱还债,由于他们都是老实精明的泥瓦工,又特别能吃苦,几年下来由打工仔变成了包工头,带领着老家一批青壮年参与了深圳的市政工程和高速公路附属工程建设,挣得了更多的钱,他们到柏杨坝集镇建房落了户。十几年前,最后坚守老屋的二弟也拆掉老屋搬出了老家,告别了那口滋养了几代人的老井。

 

    在离开老屋的30多年里,我常常梦回老家,梦回老屋,梦见老井……如今我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老家生活了,我只能把绵绵的思乡之情留在老井里,成为心灵深处一段永恒的记忆,一缕剪不断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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